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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少女公寓

 

 

1

崔隐摇下车窗,靠在出租车后座,感受着宁静的秋末黄昏微微的凉意。这是一座灰色的城市,光秃秃的树,树叶早已不知去向。熟悉感渐渐袭来,突然一座巨大的银色风车闯入他的视野里,他陡然一惊,心在一点点抽紧。默默的,一滴泪迅速划过脸颊,飞进了风里。天边的摩天轮静止在大朵大朵的火烧云里,仿佛一幅绚丽的水彩画……

 

2

终于到家了,崔隐深呼吸,轻轻地拉开门,脚边的斑点狗“嗷呜”地一声低吼,迫不及待地蹿了进去。

天色渐晚,屋子里有些暗。他闭上眼睛摸到灯的开关按下,变了,一切都变了,她的气息已不再有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幽香。崔隐猛地睁开眼睛,眼前的一切让他惊呆了,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客厅,完全陌生的客厅。

       “汪!汪!……”斑点狗的吠叫声从卧室方向传来。

崔隐扔下行李,飞快地冲过去。

陌生的卧室,陌生的蓝床上,一个衣衫不整,披散着头发的陌生的女人,正与他的狗混战在一起。那女人搂着“骆驼”的脖子,残忍地把它压在身下。“骆驼”完全招架不住,但没有屈服,依旧汪汪叫,只是叫声有些不正常。

崔隐茫然地愣在门口,望着穿睡衣的陌生女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可是再耽搁,他的狗恐怕会被那个女人压死。旋即,他反应过来,便沉下脸大声唤他的狗:“‘骆驼’!”

孔渔然猛地放开身下那只据说叫“骆驼”的狗,转过头盯着说话的男人看。这突然出现的狗与男人使得她的脑袋有些短路。她就那么傻乎乎地跪坐在床上,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发生。

花里胡哨的斑点狗趁机逃脱,狼狈地从床上蹦下来,撒腿跑到主人身后,不停地向那个女人吠叫。真是世道险恶,最毒妇人心啊!它只不过想抢回自己的地盘,就遭到如此的非人道待遇。身经百战的它,第一次被非同类欺负,而且是被一个女人欺负了。传出去它就没脸在狗界混下去了,好歹它也是留过洋的,有身份,懂外语的狗。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外表柔弱的女人给打败了?疼倒不是特别疼,就是委屈!要不是它善良,要不是它可爱,要不是它之前有点晕机,它一定会狠狠地咬她一口。真是马善被人骑,狗善被人欺!!

孔渔然歪着头向床下呸呸吐了两口,又伸手择了择粘在舌头上的狗毛。她照着自己的手腕就是一口,突然眼睛睁得像两颗乒乓球。她迅速用被子把自己裹严,大声质问闯入者:“你是谁?”

“你是谁?凭什么咬我的狗?!”崔隐不答反问,皱着眉头俯身检查“骆驼”刚才被咬的脖子,幸好没有伤口,只有一滩恶心的口水。

“你不说是不是?你会后悔的!”孔渔然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向自己的枕头,那下边有一把陈旧送的藏刀。但是她摸了半天也摸出来,此时枕头下空空如也,藏刀已不知去向。

她突然从床上跳下,抄起枕头使出吃奶的劲头朝崔隐砸去。

“哎哟!”崔隐犯了轻敌的大忌,被砸的头晕脑胀,连连后退。

“汪汪汪!”“骆驼”边叫边冲上去。被崔隐一把拉住了项圈。他不是怕狗吓坏了这个疯丫头,而是觉得骆驼夺取胜利的机会实在渺茫。

“我砸死你!砸死你!”孔渔然越战越勇,眼看就要夺取胜利了,枕头突然爆开,荞麦壳哗啦啦地撒了一地。

这下完了。孔渔然傻在原地。

“穿好衣服出来谈一下!”崔隐瞥了那女人一眼,甩甩头上的荞麦壳拉着“骆驼”转身出了卧室。

 

3

孔渔然迅速关门上锁,一把掀起自己的枕头,藏刀不在那里。她抖开被子,只抖落下一根长长的头发。刀跑到哪里去了?她趴在地板上向床底下看,什么也没有。她清楚地记得那短小宽厚的藏刀样子,刀鞘上镶了绿松石和红珊瑚石。

孔渔然为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恼,若那个歹徒刚才下手,她已经死过一次了。想报警,可卧室里没有电话。她后悔将手机放在了客厅,发誓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把手机带在身边。如果她现在推开窗户向外面的人求救,那个人很有可能会破门而入把她推下楼。那破门的质量,她是知道的。十五楼啊,摔下去肯定变成披萨了。她又开始后悔自己贪便宜租了这么高的楼层。要是租了二楼或三楼,即便是冒着小腿骨折的危险,她也会毫不顾忌地跳下去。要是她有男朋友也好,即便是赵旭瑞在也行啊,至少可以给她壮壮胆子吧。可是这节骨眼上,又有哪个傻小子愿意来英雄救美啊。

被推下楼变成一只“脱骨扒鸡”,或者被歹徒先奸后杀再抢劫,或者先自杀再被奸尸,她都不愿意。她还是处女啊,不能便宜了那个混蛋。虽然他又高又帅,气质也不错,是千千万万女生理想中的男友范本,但她才不会花痴到愿意被他强奸的地步。此时,她只有勇敢地去面对了。即便是死,也要先杀了那个道貌岸然的混蛋。

孔渔然重重地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,暗暗骂自己的脑袋关键时刻就不好使,那个家伙只是站着说话,她就已经把他联想成蹂躏自己的入室抢劫强奸犯了。总这么僵持着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。她强迫自己摆正心态,先搞清楚状况再说。他叫她穿好衣服去外边谈一下。该死!他玩什么花样?

也许,他不是坏人?房东的亲戚?哎呀,不管了!再磨蹭下去,那人失去耐性可就麻烦了。扫视整个房间,没有一件东西长得像武器的样子,她胡乱地抓起书桌上的一盆仙人球冲出卧室。

那个奇怪的男人蓬着头发站在客厅中央打量整个客厅。斑点狗好像忘记了刚打完败仗,此时正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。

“你是谁?怎么进来的?举起手来,蹲下,手抱头!”蓬头垢面的孔渔然警告他。

崔隐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形象糟透了女人,从第一眼看见她就实在让他紧张不起来。她非常瘦,穿着肥得可以再装进去一个人的白底儿带粉蓝色圆点的睡衣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怀里抱着一盆仙人球。一张小小的精致脸孔,明亮清澈的大眼睛,明明是孩子般的无助,却非要装出一副强悍的表情。

她抱仙人球干嘛?崔隐忍住笑,这个女人笨得实在可以,拿仙人球壮胆吗?

“让你蹲下!听不懂?手抱头!”孔渔然抓着花盆底把仙人球朝着对方,“快说!你怎么进来的!”

崔隐怕自己的笑激怒了她,连狗都咬的女人,肯定不是用大脑想问题。还是不要惹她为好。他乖乖蹲下,双手放在头上,清了清嗓子连忙自我介绍:“我叫崔隐!别冲动啊,”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串,“用钥匙开的门!”

斑点狗“骆驼”被悦耳的钥匙碰撞声吸引了,它高兴地冲到半蹲的主人身边玩蹦高游戏,险些把崔隐扑倒,它完全没察觉出气氛有什么不对,也忘记了对面那个女人刚才是如何对它的。它就是这么没心没肺,把谁都当好人。对于刚刚咬过它的女人,它也善良大度地以为她是因为饿了才那样做的。

孔渔然瞟了一眼那只不肯消停的狗,之后又眯起眼睛暗想什么时候认识过叫这个名字的人?没听过,没见过,百分之百的陌生人!不过这名字还挺好听的,给这个流氓恶棍大色狼人用真是可惜了。

崔隐点点头,把钥匙握在手掌里。

“骆驼”“嗯”了一声,失望地走开。

“有手有脚的,干嘛非要选择做歹徒这条路呢?你还这么年轻,改邪归正还来得及!悬崖勒马你懂不懂?”面对眼前的巨大“威胁”,孔渔然觉得手里的仙人球并不保险,于是便决定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“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!可能工资不太高,但也总比当强盗要强,强盗这个职业太危险了,要被枪毙的。”

崔隐恍然大悟,怪不得她会那么激动。他哭笑不得地连连摇头道:“歹徒?我哪一点长得像歹徒?!”

“不是?哦,你有钥匙!你怎么会有钥匙的?”孔渔然有些急了。一切都太突然了。他的眼神还算清澈,可能这个人真的不是坏人呢。不对,坏人不是有万能钥匙吗?随便拿把钥匙就能蒙混过去吗?

崔隐理直气壮地大声答道:“我租了房子当然有钥匙!我可以站起来了吧?”他试探地站起身来,还好她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。

“你租了房子?那我呢?”孔渔然迷糊了,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快半年了,没听说房东有出租另外一间的打算。难道房东打算把她赶出去了?

崔隐点点头说:“我也很想知道,你是谁?”

“我……我是孔渔然!已经在这里住半年了!你休想把我挤出去!”孔渔然说完就后悔了,干什么还自报家门啊!要是被打击报复可就惨到脚后跟儿了。

“他又把这里租出去了?……这个财迷老头儿……”崔隐皱着眉嘟囔。

孔渔然的心又安稳了一些,他知道房东是个老头儿,起码证明他不是入室抢劫的坏人。她歪头说:“你就是之前那个逃跑的人吗?因为你用了‘又’字。欠了房租的话就不能再住这里了!”有很多房东在房客突然失踪的情况下,会把房客的东西收拾干净,再把房子租出去。眼前这个叫崔隐的家伙可能是赖了房租跑掉之后又回来的。另外一间卧室里堆着的东西可能就是他的。

“房东电话多少?”崔隐皱眉。什么叫逃跑?什么叫欠了房租?他崔隐才不是那种人。

孔渔然突然瞪起眼睛喊:“你连房东电话都没有,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房客,你骗鬼啊!”

“这老头儿换了电话号码。电话多少?”崔隐抄起茶几上的电话听筒,准备给那个财迷房东打电话。

孔渔然盯着崔隐,一手举着仙人球,挪到门口的鞋柜旁摸到自己的手机,举到眼前调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。“马上蹲好!你叫什么?”

“崔隐!”崔隐摇摇头,把电话放了回去。这女人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啊。

孔渔然看一眼手机,又盯着崔隐说:“你别乱动!要是房东说你不是房客,你就惨了!”

“好好,你快打。”崔隐无奈地说道。刚才还担心她拨的是110

“喂!张爷爷,房子里有个带斑点狗的流氓自称是房客……啊?他就是那个人吗?叫崔隐,对。哦……好的……”孔渔然上下打量那个叫崔隐的男人,这下真的没有任何威胁了,她凑过去把手机递给他,“换你听!”

“你最好把仙人球放下!”崔隐瞄了一眼孔渔然手上的“武器”,伸手接过手机晃到一旁冲着话筒说,“张老头儿!我是崔隐!你背着我把房子租给别人?……嗯,还有比你更财迷的老头儿吗?……好,我们等你!快点过来吧!”崔隐收线,顺手把手机往自己的兜里揣。

“哎!哎!哎!你抢我的手机!”孔渔然差点晕过去,还说不是坏人,就在刚才,险些被他抢去手机。

“哦!给你!”崔隐恍然大悟,从兜里掏出手机丢还给孔渔然。

“什么习惯啊……还有对老人家怎么可以那么没礼貌?”孔渔然皱眉,长得帅就可以口无遮拦吗?张爷爷可能要被气吐血了。

崔隐笑:“这位拿仙人球的小姐,不要多管闲事!赶紧收拾你的东西吧,张老头儿一会儿就过来了,你恐怕得搬走。”

“为什么?我交了房租的!”孔渔然瞪着眼睛喊。

“那个财迷老头儿收了我五年的房租,我的租期到今年年底才结束。而且我们签了合同,住不住是我的事,但是他不能再租给你!”

“真是奇怪了,你也交了房租,我也交了房租,为什么我要搬走?”孔渔然反驳道。

“有牢骚一会儿冲张老头儿发吧。你不洗脸吗?”崔隐瞥了她一眼,不打算再理她。女人不是一向视形象为最大吗?像这种举着仙人球,光着脚,蓬头垢面,衣衫不整并且跟狗一般见识的女人他是第一次遇到。

孔渔然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已经七点了吗?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打扰了她宝贵的睡眠。她怨恨地瞪了崔隐一眼:“哎!立正站好!不许碰我的东西!不许到处乱走!还有你的狗……也要立正!”她以流氓口吻警告崔隐,之后钻进了卫生间,关门,上锁,淅沥哗啦地开始洗漱。

崔隐看了看自己的鞋底,有很多灰,不让走?偏要走。这是他租的房子!想怎么踩就怎么踩。他踱着步子在房子里走了一圈,有很多地方都变样儿了。灰色沙发上铺着红白相间的格子布,在深秋,红色让他感觉温暖了不少。饭桌和茶几上也铺了条纹台布。饭桌靠墙放着,好像完全失去了饭桌的作用,当展示台用了。真怀疑她的审美,她在桌子上摆了一个南瓜、一个葫芦。阳台上多了几盆仙人掌类植物,厨房里瓶瓶罐罐全摆在台面上。想变回原来的样子,恐怕是个非常巨大的工程。

崔隐推开自己卧室的门。打开灯,还好这里没有变,靠墙一排大书架,书和影碟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,这是他最重要的家当。拍拍床,竟然没有浮尘,有人收拾了他的卧室。他想象过很多次他的房间里布满了蛛网,灰尘有烧饼那么厚。是那个的女人帮他打扫的吗?也许吧。不过肯定不会是财迷张老头儿,这一点崔隐确信。

崔隐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,以前他在这里忙的时候,语恩总是端一杯咖啡进来,放在他的桌子上。然后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。等他发现她时,她就像抚摸“骆驼”那样摸摸他的头发,之后就安静地走出去。

这是她少有的安静的一面。大部分时间她都像只麻雀一样,蹦来蹦去,话又多。那时候他总是在忙,早知道,就多抽些时间陪她了。

崔隐轻轻叹了口气,起身晃到刚才“骆驼”与那女人混战的卧室。轻倚着门,再次审视这间屋子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床,崔隐从散乱的被罩和枕套上看到了蓝天、白云、雪地和两只拥抱的北极熊。这个女人的智商的确值得怀疑,冬天都快到了,每天躺在“雪地”里也不怕冻死。

床和柜子换了方向,吸吸鼻子,空气里没有语恩的味道……

突然从厨房传来舌头舔食物的声音。该死!“骆驼”又偷东西吃了。他快步走进厨房,只见它前爪搭在台面上,正把头埋在一个大汤碗里,胡噜胡噜地吃着。他跑过去抱住“骆驼”的头,强行带它离开厨房。这个家伙又给他闯祸,一会儿怎么向那个女人交代?

她要是没发现,就装不知道?万一她一会儿把剩下的半碗土豆炖牛肉吃光怎么办?万一她吃一半才发现食物被动过,会不会大发雷霆,会不会杀了他的狗?看她刚才的反应,应该是什么都干得出来那种人。还是主动道歉比较保险。一时间,崔隐也慌张了起来。

 

 

4

 

又过了几分钟,门铃响了,崔隐走过去拉开门。财迷张老头儿拄着崔隐送的那支拐杖,歪着发亮的光头,乐呵呵地走进来:“小子!你回来啦?”只不过才几年没见,他又老了一些。依然那么瘦,背驼得更深。围绕着高高的红色颧骨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皱纹,下巴上扎着几根没刮净的白色胡茬。龟仙人——崔隐一直想这么叫他,但又怕他生气。人老到这个份上是不能惹他们生气的,要不然他们就会去见上帝和马克思。崔隐深知这一点,退而求其次叫他张老头儿算是客气的了。

“骆驼”跑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很快它就认出了这个和蔼的小老头儿,它兴奋地摇着尾巴朝张老头扑了过去,险些把张老头儿扑倒。张老头儿开心地搂住 “骆驼”哄着:“乖!‘骆驼’乖!……”

“有没有想我?”崔隐微笑着用腿把“骆驼”挤到一旁,张开宽大的手臂把张老头儿搂进怀里,四年前这张老头儿还到他的胸部,现在只勉强够到崔隐的腰,“你又矮了!”崔隐嘟囔。“骆驼”一直在旁边跳着抗议。

“你小子跑到哪里去了?连声招呼都不打!”张老头儿皱眉假装怪他。

“出国待了几年。”崔隐答。

“我就知道你小子会有出息!”张老头儿呵呵乐。

“张爷爷……”洗漱完毕的孔渔然抱着仙人球向门口走去。她刚才明明听到了张爷爷沙哑的声音,可是却看不见人。张老头歪头打招呼,孔渔然才看到他,高大的崔隐完全把张爷爷挡住了。

那个流氓居然抱着张爷爷?孔渔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这小子果然是变态!连老人家都不放过,幸亏她刚才手里有仙人球,不然肯定也已经被他的魔爪侵犯过了。

崔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,她依旧是那身打扮,光着脚,穿粉蓝色圆点睡衣。只不过她此时用厚厚的白毛巾包着头发,把整张脸都露了出来,她的脸很小很精致,皮肤白皙,有点像婴儿。由于脸小的缘故,越发显得她的眼睛大,此时她冷漠安静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点点惊讶。

孔渔然盯着仍抱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喊:“张爷爷,你们在干什么啊?”

张爷爷也看出孔渔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她手里竟然还拿着一盆植物。他忙问:“丫头,你拿仙人球干什么?”

“哦!没事!我刚才给它浇水!”孔渔然连忙把仙人球放在鞋柜上,又问,“可是你们搂在一起干什么?”

张爷爷反应过来,忙从崔隐的怀抱里挣脱出来,拉崔隐蹲下,一手搂着他的肩膀,一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笑呵呵地说:“小子都长这么大了!记住,跟爷爷拥抱要这样才像话!没事长那么高干什么……”

“骆驼”坐到一旁冲他们汪汪叫。它是正义的战士!总是会打抱不平,用吠叫来向奇怪的人和事抗议。主人为什么要做这种怪姿势?

崔隐撇着嘴站起来,安抚了一下“骆驼”。直接走进了孔渔然的卧室,在孔渔然的抗议声中,他手里提了一双卡通女式夹脚拖鞋出来,扔到孔渔然的脚边。

孔渔然愣了一下,急忙穿上自己的拖鞋。崔隐撇撇嘴,指着孔渔然问张老头儿:“你把我的房子租给这个女人了?”

孔渔然撇撇嘴,扶张爷爷坐到沙发上。

崔隐毫不客气地跟过去,一坐到张老头儿旁边。

孔渔然瞪了崔隐一眼,这个男人心机太重!以为帮她拿拖鞋,说话就可以占上风吗?以为她就会因为不好意思而退一步吗?想得美!她坐到了张爷爷的另一边说:“张爷爷已经把这个房子租给了我,你还是等我退了房子之后再租吧!”

“我的租期还没到!”崔隐摇头。

“你的租期没到,难道我的租期到了吗?!”孔渔然大声反驳。

他们探着身子,隔着张爷爷大声理论起来。

“凡事要有个先来后到吧!”崔隐强调。

“谁占着当然就是谁的!”孔渔然有点不讲道理了。这事关她以后的生活质量,她可不能示弱。

张爷爷被两个年轻人吵得有些头疼,连忙插话制止他们:“好了!你们别吵了!听我说!听我说!”

“张老头儿,你可是知道我的脾气!”崔隐歪着头,皱着眉头说。

“哎哟!你这个人!竟然还敢威胁张爷爷!”孔渔然恨不得揍这个家伙一顿。

张爷爷挥了挥手,往沙发背上一靠,头转向崔隐语重心长地说:“崔隐啊,虽然你交了好几年的房租,但是你一句话不说突然走了,水、电、煤气、电话费都没人交了,还有你申请的宽带,我每个月还得给你交。这些我全在你的房租里扣,扣来扣去也没剩几毛钱了。你四年了都没回来,我是这半年才开始出租的,等你好几年也算够意思了吧?我也得有点零花钱呀,这丫头父母都去世了,我看她挺可怜的,只收她一点点房租,就当是让她帮忙看房子了。我可只租给她一间卧室啊!你那间我给你留着呢。”

“现在怎么办?我要回来住!”崔隐盯着孔渔然,希望自己的眼神能把她吓走。他可是个男人,危险的男人!

“你再换个房子不行吗?我帮你找!”孔渔然提议。

“我一定要住这里!你搬走!我帮你找房子,帮你搬家。”崔隐毫不妥协。

“我不搬!没有比张爷爷这里更便宜的房子了!”孔渔然摇着头说。

“哎,这话你说对了,我真的是只收个烟钱!”张爷爷点头说。

“我帮你补差价!”崔隐说。

孔渔然被激怒了,她瞪着崔隐大声说:“你说什么?有钱就了不起啊?帮我补差价?我坚决不搬!”她最讨厌那种兜里揣着几毛钱,就不把穷人当回事的家伙。

“你们俩别喊,我的耳朵还不聋呢!听我说!反正我也就租给渔然一间卧室,崔隐你小子还是住你的卧室,厨卫客你们一起用,算合租怎么样?”张爷爷眯起眼睛,咧着嘴呵呵笑,他的牙快掉光了,仅剩的几颗宝贵的牙齿被日渐萎缩的牙龈套得不算牢固。因为总是免不了用牙龈磨食物,所以每一颗牙都越来越长,好像在生长一般。

“爷爷!您一直把我当亲孙女看。您放心我和这种人住在一起吗?也得对我的安全和成长负责啊!”孔渔然张大了嘴。张爷爷竟然让她和一个大男人一起住?

崔隐打断孔渔然:“等等,我问一下,我是哪一种人啊?刚才你咬了我的狗,还拿枕头砸我,我才不放心和你一起住,说不定哪天睡觉时就被你宰了。”

“骆驼”坐在三个人对面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再吵什么。

孔渔然呵呵冷笑了两声说:“第一次见面,本不该说你什么的,但是你实在是没礼貌!没教养!没风度!”

“我还没有什么?”崔隐翻翻白眼。

孔渔然不再搭理崔隐,这事最后拍板的人还是张爷爷,她凑到张爷爷耳边小声说:“爷爷!我不想和男的合租!”

“什么?你想和他合租?”张爷爷高兴地喊起来。关键时刻他的耳朵总是会有点背。

孔渔然急着撇清自己:“不是!我说我不想和男的合租!而且还是这么差的男人……”终于明白张爷爷是站在崔隐那一边的。

崔隐翻翻白眼,难道他脑门上写着“很差劲”三个字吗?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人嫌弃他,滋味还真不太好受。

“好好好,我知道了。你们要是不同意合租可以不租。小孔你不用再接着交房租了,住满了就搬走。小子你等她住满了再搬过来,我给你延期。说来说去错都在我,要不你们就揍我一顿,谁能把我的驼背打直,谁留下来!怎么样?嘿!我这房子还成了香饽饽了!你们五分钟之内再解决不了,我可要涨房租了!”被两个年轻人搞得张爷爷也开始耍起无赖来。

孔渔然丢盔弃甲,明摆着张爷爷更想让崔隐留下来。因为他有钱,不用担心收不上来房租。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,僵到最后对她没好处。不过既然那个崔隐曾傻到一次交五年房租,应该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威胁。一般笨人活在世上都只有被欺负的份儿,连张爷爷都欺负得了他,她孔渔然有什么不能的呢?话是这样没错,但是她是好人,不会做欺负人的事。他崔隐遇到她,算是赚到了。想到这里,孔渔然点点头说:“好吧,我同意合租,不过我有条件!”

“什么条件?”崔隐皱眉。这个女人,得了便宜还卖乖。

“没经同意进我的房间,干涉我的生活,偷……偷窥我,就必须马上搬走!”说到第三条,孔渔然明显底气不足,但这种话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。

崔隐气晕了。这三条明明可以合并为一条,就是禁止性骚扰。他长得很像色狼吗?即便是,也不会饥不择食地对她这种看似没发育的小丫头下手。他撇撇嘴又补了一句,“放心吧!为你这种身材犯强奸罪真的是冤大头!”

“哈!真是万幸啊!幸亏不合您口味!”孔渔然反唇相讥。

“你们俩还真是……同意合租了是吧?你们认识了吧?这小子叫崔隐,丫头叫孔渔然。你们聊吧,你们年轻人沟通起来容易。来,握个手。”张爷爷硬把两个人的手拉在了一起。

 

5

 

崔隐和孔渔然无奈地拉了拉手,各自翻着白眼,脸色难看得可以贴在门上当门神。

张爷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,转身要走:“我得回家睡觉了!小子,这几年总是想你,我经常失眠。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!”

“对不起!让你担心了!等我一下,我送你。”崔隐边说边去找自己的包,那里边有给张老头儿带的零食。

“爷爷吃完饭再走吧!我还有一碗炖牛肉,冰箱里有自己做的咸菜,再蒸一锅米饭就行,很快的!”孔渔然边说边往厨房走。

崔隐突然拉住孔渔然的胳膊,强烈地反对:“饭下次再吃!我还是先送张老头儿回去吧!”

孔渔然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,嘟囔着:“又不是你的粮食!果然越有钱越吝啬。”

崔隐道:“这么晚还吃东西他消化不了!”

张爷爷点头应和:“是啊!我不比你们年轻人,下次我中午来,一定要请我吃好吃的哦!”

“好吧!没问题!”孔渔然点头,开始琢磨下次做什么省牙的菜给张爷爷吃。

崔隐见孔渔然不再坚持,他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大口袋零食:“张老头儿,给你买好吃的了。”

张老头呵呵笑:“还是你小子疼我!是外国货吗?”

“当然!走吧!我送你!”崔隐搂住张老头儿的肩膀。

张老头儿摆摆手:“丫头,我走了!”

崔隐和张爷爷一前一后出了门。“骆驼”紧紧地跟着崔隐,被他给推了回来:“乖乖在家等我!总给我找事你!”

孔渔然眨了眨眼睛,以后她就要和那个男人还有一条赖皮狗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。这真是一场噩梦。

崔隐突然开门,只探进一个头说:“哎,不好意思啊!刚才我的狗偷吃了你放在厨房的那碗菜!我回来赔给你!别生气啊!”没等孔渔然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,他就甩门跑了出去。

一分钟之后,雪域城三号楼的所有住户都听到了一声凄厉绝望的喊叫。

“什么动静啊?小子,你听到了吗?”张爷爷伸出小拇指捅了捅自己的耳朵。

“‘骆驼’把她的炖牛肉吃了!”崔隐哈腰对张爷爷说。

“啊?这丫头一周就吃一次荤的!”张爷爷摇着头说,“‘骆驼’回来就欺负她啊!”

“减肥?”崔隐撇嘴,“她用不着减了吧。”

“减什么肥?这还是她找到兼职以后才开始吃肉的,以前根本就不吃,老晕倒。”张爷爷皱着眉头说。

“她父母都去世了?”崔隐记得张老头儿是这么说的。

“嗯,是她朋友告诉我的,说她五岁时父母离了婚,她随母亲生活。她十五岁时母亲就去世了,之后跟外婆相依为命,前年外婆也去世了。听说她父亲也病死了。可怜的孩子,一个亲人都没有了!”张爷爷说完叹了一口气。

“哦。”崔隐点点头。

“这丫头今年上大二了,哎,好像就是原来你们那个学校!”张爷爷挠挠光秃秃的脑袋,他的记性还不错。

“哦。”崔隐表情挺沉重。

“怎么,不想听了?”张爷爷歪头冲他笑了笑。

“不是!觉得她挺可怜的。”崔隐摇头。

“以后一起住让着她点,哦,她不太喜欢狗,前一阵子被狗咬了,刚打完狂犬疫苗。”张爷爷拍了拍崔隐的腰。

“那我的‘骆驼’怎么办?”崔隐突然想到自己那只一天不惹事就难受的狗。
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张爷爷瘪着嘴摇头。

“她不会把我的‘骆驼’吃了吧?”崔隐突然紧张起来。

张爷爷若有所思地答道:“你最好给‘骆驼’配个手机!”

崔隐翻白眼道:“这么大岁数了,越来越没正经。”

张爷爷抬手打了崔隐一下问:“哎,那个丫头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?”

崔隐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:“她……不会再来了。”

 

 

6

 

崔隐回来的时候,孔渔然的卧室门关着。崔隐走过去轻轻地敲了两下。没有人回答。

崔隐只好站在门口大声说:“我买了土豆炖牛肉和新碗赔给你。对不起啊!别跟我的狗一般见识!”

崔隐停顿了一下继续说:“你现在不吃吧?我就先放在厨房了。”

他又敲了两下门。依旧没有人回答。不在家吗?怎么“骆驼”也不在?难道……是她一气之下把他的狗处理了?

崔隐想象孔渔然在厨房里守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钢种锅,用勺子在锅里搅来搅去。她贪婪地吸了吸肉汤的香味,歪头冲他露出一抹邪恶的笑。崔隐感觉背脊有些发凉,摇摇头他焦急地在房子的各个角落寻找他的狗:“‘骆驼’!你在吗?‘骆驼’!你在哪儿?”

突然他听到孔渔然的房里有动静,他的狗碰了两下门,之后就用爪子疯狂地挠门板。崔隐跑过去猛地扭开门,“骆驼”扑到崔隐的腿上撒娇,仿佛很多年没见似的那么亲热。她关了“骆驼”的禁闭吗?不像!关也不应该关在她自己的房间吧。而且“骆驼”刚才好像是在她的床上睡过。那蓝色的床尾,乱糟糟的。荞麦壳仍然散落在地上。她干什么去了呢?

“‘骆驼’啊!以后再不能偷姐姐的肉吃了,听到没有!姐姐很可怜的。没有赶走‘骆驼’,没有虐待‘骆驼’,也没有杀‘骆驼’。那都是因为这个姐姐善良!”崔隐开始语重心长地教育自己的狗。也不管孔渔然乐不乐意,就把她和“骆驼”扯上了亲戚。

崔隐把碗和牛肉拿到厨房,发现之前那碗菜放在地上,或许是被“骆驼”又偷吃了一次,碗里的牛肉已经被挑光了,只剩下些土豆。不可能是孔渔然自己把剩下的肉吃完的吧?她不会穷成那样吧?

崔隐觉得抱歉,把那小半碗土豆倒掉,然后连同新买的玻璃碗一起刷干净,把还冒着热气的土豆炖牛肉倒进玻璃碗,找到保鲜膜封起来,随手放到上边的柜子里。还是放高一点吧,“骆驼”这小子实在太谗了。崔隐用“骆驼”用过的汤碗接了半碗水放到卧室的角落,天气有点干燥,简单加一下湿吧。

看看表,他不得不拿好钥匙喊“骆驼”出门散步。围着小区转了一圈,崔隐越走越慢,他摸摸“骆驼”的头说:“明天再玩好不好?我很累,你不累吗?回家吧?”

“骆驼”好像听懂了他的话,不再东闻西望,只朝着家的方向,一溜小跑。可是在路上,它遇到了一个新的伙伴,一只漂亮的“金毛”。两只狗叼着一块大石头玩得不亦乐乎,不理会崔隐的呼唤,两只狗的友谊似乎有天长地久的趋势。没耐心再看它们玩传石头游戏,崔隐十分不厚道地强行拉“骆驼”回了家。

她仍然没有回来,这么晚也不知道到哪里去玩了。

崔隐回到自己的卧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打开衣柜,里面塞得满满的,最上边一层是语恩的衣服。

崔隐呆立着看那些熟悉的衣服,感觉胸口闷闷的,深呼吸几次,仍然不舒服。拿起一件白色的运动衣凑到鼻子前嗅了嗅,浓烈的樟脑球味儿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
“连味道也没留下,真残忍。”崔隐自言自语。

崔隐把语恩的衣服抱到床上,一件件叠起来,整整齐齐地叠起来。他仿佛从未如此认真地做过一件事。

“骆驼”在一旁看了一会儿,觉得无趣,便转身走了。

崔隐把叠好的衣服装进无纺布收纳袋里,满满两大袋子运动装。春夏秋冬,语恩只穿运动装。她似乎什么时候都充满活力。

打开旁边的柜子,一个硕大的纸盒躺在里面。崔隐把它搬出来,打开盖子,里边有个水杯、猪型存钱罐、一把没开封的牙刷还有一大堆文具。

下边抽屉里塞得更是满满当当,半袋过期的狗粮上压着几双他和语恩的鞋,还有“骆驼”的餐具和它的玩具。它要是知道自己的餐具和主人的鞋放在一起,肯定会绝食的。赶紧拿出来装进垃圾袋,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各自归位。再把“骆驼”的餐具刷干净,接一小碗清水放在客厅的角落。

崔隐最后把自己旅行包里的衣物、证件还有一小袋狗粮拿出来放好。狗粮一定要放在柜子里,不然这个家伙趁他不注意就会偷吃。

“骆驼”呢?崔隐没有呼唤它,悄悄地到各个房间找。恐怕它又闯了什么祸,要抓就要抓现场,不然“骆驼”肯定不会承认。

果然,“骆驼”又跑到孔渔然的床上去睡觉了。“骆驼”发现主人的脸色不太好,但是又不太明白哪里出了问题,连忙夹着尾巴使劲拍着床单,低着头向崔隐身边凑。崔隐将它提回自己的卧室,关上门。它趴在角落里,偷偷看着崔隐的脸色,像个孩子。见它一副委屈的模样,崔隐不忍心骂它,只是对它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说教。然后给“骆驼”洗了个淋浴,再把它的毛吹干。

崔隐把“骆驼”关在卧室里,走到孔渔然的房间,扯下了她的床单和被罩,抱进卫生间去洗。洗出来好多细密的狗毛,这个短毛的家伙为什么总是掉毛?洗完拧干,折几折就挂在头顶的浴帘竿上。估计“骆驼”一时半会儿改不了这个习惯,改天得买个晾衣竿。

崔隐再次走进孔渔然的卧室,把地板上的荞麦壳扫起来装回枕头里,翻出针线,把脱线的地方缝好。他竟然有心情帮她缝枕头。

看看表,凌晨二点钟。他已经看了多少次时间?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就算是被他气跑的,这个时候也该回来睡觉了吧。会不会出了什么事?电话号码也不知道。

只不过是一个初识的小女生,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担心呢?崔隐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。

他伸了个懒腰,翻出一套换洗的衣服,拿着牙刷、毛巾和拖鞋走进浴室,偷用孔渔然的香皂和洗发水洗了个澡,这丫头穷得连沐浴露都没有。

累死了!崔隐倒在自己的床上,又开始想念语恩。语恩从来不会嫌弃“骆驼”脏,那时候,语恩总是搂着它睡觉,还和“骆驼”一起分吃一块面包。他以为自己回到这所房子里,记忆会变得清晰起来,语恩的形象也会变得立体生动,她的声音,她的语气,她说过的话都会想起来,他和语恩在这所房子里相处的每一幕都会在他的脑海里重演。可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儿住了进来。把房子收拾得完全变了样子,根本找不到当初的感觉。万幸他的卧室没什么变化,他也只有在这小小的卧室里回忆语恩了。可是语恩却很少进他的卧室。

突然他听到钥匙的声音,是她回来了。崔隐跳下床,轻轻拉开卧室的门,吓了一跳。

 

 

7

 

一个头戴斑马纹牛仔帽,裹着黑色厚毛衣长外套的女人正在将门反锁。她向沙发方向走去,边走边脱下毛衣外套,随手扔在沙发上。提起茶几上的小暖瓶往一个细长的六棱玻璃杯里倒水,另外一只手摘下帽子给自己扇风。蓬松的长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。

崔隐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,那个人是孔渔然吗?是之前他见到的那个穿着看不出身材的大号睡衣,刚睡醒时邋遢,洗完脸之后感觉又很清爽干净的孔渔然吗?

她上身穿一件迷你的白色小吊带,下穿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裤,裸露的腰部看不到一丝赘肉,腿修长而纤细,脚下穿一双柔软、帅气、又不失西部牛仔风格的浅驼色中靴。

突然“骆驼”从崔隐身后蹿出,发疯似的朝她扑过去,并不攻击,只围着她吠叫,急促地连续叫着,好像完全停不下来。

孔渔然吓得蹦上了沙发,但她很快反应过来,连忙蹲下假装捡东西。“骆驼”突然停止吠叫,夹起尾巴撒腿就跑,跑了几步,又转回身对着沙发上的孔渔然。人与狗紧张地对峙着。

孔渔然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帽子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陈旧教她的假装捡石头这一招儿似乎对这只狗不管用。再让她去咬狗一口吗?傍晚时是睡迷糊了咬的,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口。这只狗为什么总是和她过不去呢?真头疼!

孔渔然喊崔隐:“喂!你到底在干嘛?等着收尸吗?”

崔隐反应过来,连忙跑过去搂住“骆驼”的脖子,它倔强地使劲挣扎着。崔隐把它扯进自己的房间里关起来。“骆驼”不死心地用爪子挠着门。

“孔渔然?”崔隐喊她的名字。他还不确定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到底是不是傍晚看到的那个。

孔渔然看了崔隐一眼,没说话,她懊恼地皱了皱眉头。才过了几个小时,家里住进了男人这么大的事,她竟然忘记了!回手端起茶几上那一杯并不怎么烫嘴的温开水,咕嘟咕嘟喝了下去。喘了口气,扔下帽子,走到门口换上拖鞋,然后板着脸走向卫生间。

经过崔隐房门时,崔隐拉住了她。

他要干什么?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吧?他果然是个流氓变态对吧?她怎么就同意他住进来了呢?

孔渔然睁着大眼睛仰望着崔隐。离得如此之近,她竟然有些晕眩,他真的很帅气。一米八六左右的身高,不胖不瘦,头发微乱,脸部轮廓非常有型。粗粗的眉毛,崔隐的眼睛不大,双眼皮很深,他眉头微蹙的时候,眼神很性感。干净的鼻子,薄厚适当的嘴唇,如果他的嘴唇亲过来……该死!她又在胡思乱想什么?孔渔然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,强迫自己清醒。

崔隐盯着失神的孔渔然,之前还一脸素净的她此时着浓妆,两只眼睛四周涂着夸张的天蓝色和绿色眼影,仿佛带了一副宽大的蓝眼镜。长而卷的白色的睫毛,分外枪眼。颧骨上是粉红色的晒伤妆,粉红色的嘴唇紧紧地抿着。耳朵上挂着的两个夸张的白色贝壳耳环,随着她的呼吸,贝壳轻轻地摇摆。即便是这样暴露的服装,这样夸张的造型,她的眼神仍然很清澈,只有过一刹那的迷离,她为什么要打自己呢?傍晚也打过一次。

她头上有汗。手腕上也有。

“不冷吗?”崔隐问。

绝对是发自肺腑的关心。却被孔渔然当成了嘲笑。

孔渔然强迫自己冷静,回敬他一句:“看不到我在出汗吗?”

崔隐盯着她的眼睛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不能问她去哪儿玩了,为什么这么晚回家。也不能问她为什么化浓妆,穿这么少的衣服。他们甚至连朋友还不算是。

“孔渔然?”崔隐又问。

孔渔然受不了崔隐的眼神,他在怀疑她吗?他在鄙视她吗?他有什么权利?但是她怎么惟独不想被他误会?怎么会在乎他的眼神?她不是从来都没有向任何一个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解释的想法吗?也许因为日后要天天与这个男人见面,不打算让自己太被动。她冷冷地解释:“我不是鸡!”

他伤到她了,崔隐摇摇头郑重其事地说:“我也不是鸭。”

孔渔然干笑了两声,拍拍他的肩膀说:“那太可惜了!”

“小心感冒。”崔隐郁闷地说。

孔渔然挣脱了崔隐的手,故作轻松:“貌似是在关心我?”

“已经是冬天,晚上这么冷。出去玩的话,多穿点衣服,早点回来。女孩子走夜路很危险的。你病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,一个屋檐下生活,很容易被传染。而且我的狗抵抗力也很差,它的医药费可比人的医药费贵多了。”崔隐指了指自己的房门说。门里那只倔强的狗仍在撞门。

“谢谢。”孔渔然说完向卫生间走去。

“它可能不太喜欢你的装扮。它就是有点爱管闲事,脾气又倔,看不惯的事情一定要管到底。根本改不过来。”崔隐摸摸自己的头发解释。好像爱管闲事这码事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,都是狗的问题。

孔渔然停住,转身说:“好像你的狗不仅仅是爱管闲事这一点吧。傍晚的事怎么解释?”

“傍晚它咬你了吗?”崔隐紧张起来。

孔渔然摇摇头,看看自己的胳膊:“倒是没有,它突然扑上来,叼着我的衣服,使劲拖我。”

“果然是这样……”崔隐扫了一眼她的胳膊,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伤口,他微笑着说,“这真不能怪它,而且它还很委屈。因为那张床原来是它的。你不但占了它的地盘,而且你还咬了它!”

“狗自己睡一张床?也太奢侈了吧?”孔渔然皱眉嘟囔,“你们有钱人……”

“不是,”崔隐摇头,“和另外一个人一起。”

“不是你的狗吗?怎么和别人睡?”孔渔然好奇地问。

“它是我的狗,又不是我的女人!”崔隐笑。

“看来是和你的狗很对味的人。我怎么拍它马屁,它才能把床让给我?我似乎不是它喜欢的类型。”孔渔然自嘲。

“对不起啊!它刚刚还睡过。我已经教育过它了。别怪它!以后你记得出门一定把自己卧室的门关好。”崔隐再次替自己的狗道歉。

“下不为例!反正傍晚已经踩了半天了,正要换床单。”孔渔然撅着嘴大度地说。

“我已经帮你洗了,它有点掉毛,我明天再赔你一套床品吧。”崔隐说。

“不用,我有点累,明天再聊吧,有很多事咱们恐怕得谈一下。”孔渔然开始发起愁来,日子真的没法过了。一个男人就够她愁的了,偏偏还有一只性格怪异的狗。

“好,晚安!”崔隐说。

“嗯!”孔渔然点点头,走进卫生间迅速洗漱。

崔隐推开卧室的门,“骆驼”正对门坐着。它想找机会再蹿出去看一看那个奇怪打扮的女人。可是主人根本没给它机会。崔隐找了一条旧毯子铺在地上,拍了拍,又回头看了看“骆驼”。“骆驼”乖乖地走过去趴在上面。崔隐摸了摸它的下巴说:“聪明的家伙,这以后就是你的床了!”

崔隐关了灯,爬上床,伸展开四肢,他竟然睡不着了。之前的倦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,他满脑子都是隔壁房间那个谜样的女孩儿。

傍晚的孔渔然有一点点弱智,一点点神经质,淳朴干净得如一泓清澈的泉水。

刚才的孔渔然则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情,又性感,又酷,很大胆,也很漂亮。是个十足的妖精。

两个她都很漂亮。崔隐承认。到底哪一个才是她呢?难道是双重人格?

“骆驼”偷偷爬上床,它不敢惊动了主人,轻轻地依偎在崔隐的身后。崔隐微笑,轻轻地翻转身体,搂住“骆驼”,抚摸它的后背。“骆驼”把头挤进崔隐的臂弯里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崔隐明白这样叹气,表示“骆驼”很满足,只要搂着它,它便满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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